曼珠沙华——梦中的阴影与生死本能
“曼珠沙华,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相传,曼珠沙华是开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对岸的接引之花,花香能唤起死者生前的回忆,当魂灵度过忘川,喝过孟婆汤,便忘却生前种种,从前的一切都留在了对岸,然后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深处。
这一路的殷红,伴着氤氲的黑幕,许是极好看的吧。

在冥界还有一位奇异的女子——梦婆,据说在夜晚会来到人间收集人类的梦,这些梦都按名字有序地放在冥界的档案司里,人死后来到冥界,会根据生前的德行来判断这人死后的去向,而梦,是衡量人德行的一个标准。
孟婆让记忆留在人间,梦婆却将梦带入冥界,这番魂牵梦萦,一千年被叶轻抚,一千年被花深吻……

梦:
很空的灰色场景(好似在演话剧一样,一束不算亮的追光照亮舞台中央,)一张老旧的方木桌,我坐在左侧托腮,想着如何分辨人格类型,人是如何通过投射来经验自己的阴影、来释放自己的情结,人和人是怎样的一样或者不一样……
一个年轻的男子走过来说:“这些有什么好想不明白的?我带一个人过来,她会让你明白你想知道的。”
顷刻,他带来一女子,在前方2米之处站定。
她,一身白色的宽大棉质汗衫,1.60M左右高,颔首,散落着的中长发,眼神无光,皮肤被微弱的光照着,有些惨白,双臂无力地自然垂在两侧,并不长的脖子中间有一条殷红的用刀横切开的伤口,脖子的左侧有血流下的印记,很像是在脖子间横着的一朵曼珠沙华。
她是谁?我睁大眼睛仔细打量。突然间,一小惊,心口掠过一丝凉意,她和我长的好像啊。不,她,她是我。
蒙太奇一般的场景变换。我坐在一张凳子上,手握一把匕首,在微弱的灯光下发着冷峻的光,我想割喉。我想割喉,但我不想死,只是想尝尝割喉后濒临死亡时候的感觉。那么,应该如何割?割多深?用多大的力气?我没有表情,淡定地举起握刀的右手,感觉到匕首自带的重量,还有点儿凉。
刀,在我的脖子上,自左向右横切开来。
我望着眼前的那女子,生无可恋,我的脑袋空了,心也空了。
轻声的,我问:你疼么?
脑海中回响淡淡的回复:不疼。
然后,又出现一句:怎么会不疼呢?
梦醒!

是啊,怎么会不疼呢?
“疼”是一种难受的感觉,很痛,很苦。梦里感觉不到,梦外许久也感受不到,取而代之的竟是如梦中的“她”一般的“麻木”。
“麻木”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朱子语类》卷二五曰:“心既不仁……如人身体麻木,都不醒了。”
不醒了,是睡着了,还是梦着?梦中真的没有感觉么?可是明明我在梦中体会过痛、苦、快乐和各种感受,只是这次没有。现实中是我真的感觉不到,还是不愿意醒了?
“心既不仁”,什么是“仁”?
《论语·颜渊》:樊迟问仁。子曰:“爱人”。
“仁”是一种爱,那“爱”又是什么?“愛”字从“心”,是一种由心发出的能量。
我爱什么?我不知道,某一天我突然发现,我竟然连爱好都没有,我的生活就像“爱”的简体字,丢了“心”。我是得了那种叫做“爱无能”的流行病么?不,我是被“爱”压得已经透不过气了。
我的劣势功能是ES(外倾感觉),现实生活中,我甚至是屏蔽这种功能,屏蔽对外界的一切感受,梦中的阿尼姆斯常常拥抱我,带我去感受大自然,带我去看等待着我的孩子……甚至这个梦里的男人,将那个女人带来让我感受,我感受到了什么?是痛,是真的痛。以往梦里的感觉再好,梦醒后都是痛,这次梦里不痛了,我却会问那个“自己”:“怎么会不疼呢?”
MBTI的反面十字架,对立人格(我的叛逆)、女巫(我的孤僻和冷漠)、愚者(我精疲力竭的表演)、恶魔(我给自己设下的结界),仿佛在梦中,顷刻间凝聚在了一起,用一股魔法般的力量,让我从“我”的阴影面去看自己面对死亡,面对那个想“死”一下的自己。
“她”脖间的曼珠沙华红的像一幅画,我心中的曼珠沙华红(疼)的是一把泪。


梦是无意识的表现,荣格认为“梦是无意识心灵自发的和没有扭曲的产物”,这个梦让“我”对死亡产生一种体验的向往,是什么激发了这种动机?英国心理学家威廉·麦独孤认为,人的思想和动机是由本能引起的,本能是激发行为的根源。本能虽然是无意识的,但却是强大的动机力量。我想我的梦里就有弗洛伊德所说的“死本能”吧。
弗洛伊德对死本能的解释:生本能是为了获得在时间和空间中的存在感,而死本能正好相反,是为了在时间和空间中彻底的泯灭。死本能的内向攻击便是:自虐、自残甚至自杀。
我不能说我梦到自己在自残是对愿望的一种补偿,虽然我时常会渴望死寂一般的宁静,但我对死亡却是恐惧的。
9年前,自36岁开始,我逐步进入中年危机。“死亡”这个词随着父亲脑癌入院手术开始,与我“亲密接触”,短短的一个月之间,除了父亲,家中的一个婶娘因乳腺癌入院手术,另一个叔叔因车祸摔断了颈椎入院手术,接二连三的与死神擦肩的“事故”,加之我在神经外科每天听着因脑癌已经或者即将离去的人的故事,我仿佛已经可以看到死神黑色的羽翼。

那段日子,我常常默默地望着病床上和轮椅上的植物人,那是怎样的一种宁静?我原以为植物人都是睡着的,在那里我才知道还有能够正常睁开眼睛却毫无意识的,一双双黑色的眼睛像极了梦中的她的眼,无神无光,只有听不见的呼吸,唯心跳证明着他们的存在,五年、十年、十五年……在那与生俱来最大的一次创伤,还未来得及感受到疼,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知觉,陷入生命的沉寂。
我想那梦中脖颈上的一抹嫣红,便是生活送给我的礼物,是对我这些年的嘉奖——一朵小红花。也恰好是在36岁那一年,我认识了荣格,开始学习体会生命中的每一个感触,从麻木到柔软,从无视自己的存在到慢慢学着拥抱自己,从自己体会荣格心理分析到专业学习,我才没有在灵魂的黑洞中迷失方向,才没有踏过奈何桥去喝那碗孟婆汤。
我学着在夜晚探寻梦婆的芳踪,让她带走我的梦,那脖颈处的曼珠沙华便也是梦婆送给我的礼物吧。或许,这梦也是一种见证,见证我在学习如何将大脑与身体进行分离的体验,去寻找那些深埋在无意识中的我被我压抑的部分,从左向右的切开,流下鲜血,那是一种来自无意识的宣泄,是排毒,亦是疗愈的开始。

若让我把曼珠沙华这株长在华夏文明中的圣洁之花回敬给一位西方的古老神,那么,我会将它祭献给冥后珀尔塞福涅。母亲情结在我身上的烙印太深,我的“德墨忒尔”式的母亲,将我紧紧拥抱在她的怀中不肯撒手,我无法长大,在地面上我是被禁锢住的,犹如豢养笼中的小鸟,即便飞出也难以生存。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整整恐惧了2年,我甚至觉得我就是一个废物,母亲的“爱”扼杀了我生存的本能。
但我天生就是天蝎座,我禁不住水仙花的诱惑,我也逃不过大地之母盖亚吞噬的裂缝,我就是“珀尔塞福涅”,我是冥界的王后,我终究要在冥界重获新生,我是地下的死神,我掌管着灵魂,我也是地上的种子女神,在冥界时,具有生命力的种子仅仅是在黑暗中沉睡,待春暖花开时,我亦将会用“德墨忒尔”的力量唤醒它们,让它们开始萌芽。


歌中这样唱,“爱是Love、 爱是Amor、爱是Rarc”,这是不同国家的语言对“爱”的发音,很美,那有“心”的“愛”到底是什么呢?
“愛”是Eros。(仿佛此刻需要一段唱诵的《赞美诗》作为BGM)与死本能相对应,Eros是生本能,表现为一种生存的、发展的、爱欲的力量,代表潜伏在生命自身内的一种进取性、建设性和创造性的动机性内容。
Ode
To
Simplicity
朴素的赞美诗,Secret
Garden
-
The
Ultimate
Secret
Garden(2008)
Eros在《神谱》中是原始神,五大创世神之一,诞生在黑暗和黑夜之后。
赫西俄德认为:他是世界之初创造万物的基本动力,是一切爱欲和情欲的象征。
俄耳甫斯教说,Eros是万物的起源;俄耳甫斯教神谱的《鸟》这样写道:“一开头只有混沌(卡俄斯)、暗夜(倪克斯)、冥荒(厄瑞玻斯)和茫茫的幽土(塔耳塔洛斯);那时还没有大地(盖亚),没有空气(埃厄耳),也没有天(乌拉诺斯);从冥荒的怀里黑翅膀的暗夜首先生出了风卵,经过一些时候渴望的情爱(厄洛斯)生出来了,他像旋风一般,背上有灿烂的金翅膀”。

有时候我想,当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光的时候,是否也会有一双看不见的金色小翅膀?妈妈在第一次抱起我的时候,她亲吻过么?第一次被妈妈亲吻的感觉是怎样的呢?第一次吮吸妈妈乳头的感觉又是怎样的呢?仿佛这一切的想,都是爱的体会的开始。因为后来我记得我会张开双臂求抱抱,我会像妈妈一样抱着我的洋娃娃并亲吻它,我还知道我以后也会是一个妈妈……
我爱这个世界,爱这个世界里的风、雨、雷、电、雪花、冰霜,因为我看到它们在创造各种奇观给我各种不同的感受;我爱这个世界里的花、鸟、鱼、虫和小动物,一只小蚂蚁都可以让我浮想联翩;我爱这个世界上的各种味道,闻到的、尝过的,无论我是否喜欢都是大自然的杰作;我还爱这个世界的高山、流水、沙漠和大海,每当我沉浸其中的时候,好像我能和它们融为一体;所以我很爱这个世界,是深爱,我觉得生命若只有100年,真的不够我用,我的爱很贪婪,我还能爱这个世界更多些,所以,死亡多可怕,死了就离开这个世界了,所以我是贪生怕死的,我想向天再借500年。
梅兰妮·克莱因说:我们成长和创造的驱动力——从繁衍到创造——永远与同等力度并具毁灭性的力量相抵,这种持续心理紧张是所有痛苦的基石。
没错,在我钟爱的这个世界里,在我所有的爱里,和对爱的向往里,我亦是痛苦的,痛苦到因为人间各种的爱让我满负伤痕,我觉得被束缚、被压抑、被绑架、被吞噬。
若人真的有前世今生,我想问一问,谁能告诉我,在我出生前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愿意出来的么?母亲生下我时没有落下的胎盘是被我一脚“踹”回去的么?母亲遭受的生我时的痛苦是我亲手在“弑母”么?可是如果我那么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为何我又选择了我的母亲?为何我又要背负那么沉重的母亲情结,痛苦地为她续命般的活着?
我来这个世界,到底是干啥来的?
我真的想好好活着,因为活着,我才有时间想明白我想弄明白的问题,因为我知道,答案必须我自己去找。
所以,梦中我并不想死。我不想死,也许只是因为我“忘了”“死”是什么感觉,也许我想体会“死”,是因为我想让我记起我为何要再“生”。
一部网络火剧《灵魂摆渡·黄泉》,讲了一段关于孟婆三七和人偶长生的爱情故事。三七对长生说:“我是你头顶的云,是你耳畔的风,是你涉过潮来潮去,是你眼中烂漫山花,亦是你行过万里山河,此刻,我亦在你眼中,你亲手所植八百里曼珠沙华,每一株,都是我”。
因为爱,不惧等待,因为爱,无畏生死,所以长生道:“终有一日,你行过黄泉,得见八百里红花”。
一句值得,八百里黄泉再无孟婆。一句随你,八百里黄泉开满曼珠沙华。这世间,唯情长生。

灵魂从未遗忘和离开我们,无论是在天堂、大地还是冥界,它用梦牵引着我们的前世、今生与未来,让我们在梦里看到自己最真实的模样,所以梦婆将人间的梦带到冥界档案司,也是为了帮我们生生世世记住那个最真实的“我”。
长生为孟婆种八百里曼珠沙华,这充满了Eros爱欲的花,在冥界接引着灵魂,地府是灵魂的驿站,是生命的终点亦是起点。
雾气氤氲的冥河两岸殷红一片,奈何桥上,两个鬓间插着曼珠沙华白衣女子,灵蝶般翩翩起舞,煞是好看。



